
,一个筹码,来促成某种更大的交易或变故呢?
比如,献城?
或者,在刘备、孙权、曹操之间,待价而沽?
晁松被自己的念头惊出一身冷汗。
若真如此,那这长沙城,早已不是铁板一块。
而是一个即将被内部人引爆的火药桶。
黄忠,就是那根最显眼的引信。
而他晁松,一个无意中靠近了引信的人,随时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。
他必须加快动作。
不能再被动等待张巍那边的调查。
他需要主动出击,需要找到更直接、更有力的证据,或者……盟友。
他想起了那枚铁符。
王胥。
今天,必须去见这个长沙狱掾。
无论风险多大。
晁松洗净手上的墨迹,换上便服,将铁符贴身藏好,悄然离开了军营。
他没有直奔监狱。
而是在城内绕了几圈,确认无人跟踪后,才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。
巷子尽头,是一间低矮的土屋,门扉紧闭。
这里,是王胥的一个远亲家,也是荀令君交代的联络地点之一。
晁松按照约定的节奏,轻重不一地叩响了门环。
三长,两短,再三长。
门内传来窸窣的响动。
片刻,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张苍老而警惕的脸探了出来。
“找谁?”
“找王胥王狱掾。”晁松低声道,“故人托我,带来一件旧物。”
说着,他微微侧身,让对方能看到他手中露出的铁符一角。
老者眼神一变,迅速打开门。
“进来。”
屋內昏暗,陈设简陋。
老者关好门,引晁松到了里间。
里间坐着一个穿着狱吏服饰的中年人,面色蜡黄,眼神却颇为清亮。他手中正拿着一卷简牍,见晁松进来,立刻放下,起身拱手。
“在下王胥。尊驾是……”
晁松取出完整的铁符,递了过去。
王胥接过,仔细摩挲查看,尤其是铁符边缘一处极细微的刻痕。看清之后,他脸色肃然,对着铁符,也是对着晁松来的方向,深深一揖。
“原来是许都贵使。王胥恭候多时。”
“王狱掾不必多礼。”晁松扶起他,“情况紧急,我长话短说。”
他将目前对黄忠处境、空心箭、望楼观测以及贾诩可疑之处的判断,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。
王胥静静听着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贾文和……”王胥缓缓吐出贾诩的字,带着深深的忌惮,“此人智计深沉,行事如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。他来长沙不过两年,却已深得韩玄信任,府中大小事务,多赖其谋划。若他真有异心……”
“狱中可有什么异常?”晁松问,“比如,近期是否关押过与匠作营、或与贾诩有关的人?特别是……可能知道些什么,又突然‘病故’或‘自杀’的人?”
王胥眼中闪过一道光。
“有!”
他压低了声音。
“约半月前,匠作营曾有一个老匠人,因‘盗窃军资’被下狱。罪名不大,本拟杖责后开释。但入狱第二晚,便突发‘急症’,暴毙身亡。”
“验过?”
“验过。体表无伤,口鼻无血,像是心悸猝死。但……”王胥犹豫了一下,“但小人当时觉得蹊跷,暗中检查过他的饮食残留,并无异常。只是在他指甲缝里,发现了一点点极细的、蓝色的粉末。气味很淡,有点苦杏仁的味道。”
蓝色粉末?苦杏仁味?
晁松对毒物了解不多,但隐约记得,有些金石之毒,会有类似特征。
“尸体呢?”
“按例,无人认领的囚犯尸身,三日后由官府统一掩埋。那老匠人孤身一人,尸首已被处理。”
线索又断了。
但至少证明,匠作营里,确实发生过灭口之事。
“那个胡三,平日与何人来往密切?除了贾诩那边。”
“胡三好赌,常去城西‘顺来’赌坊。赌坊背后,据说有些江湖背景。此外,他前些日子,曾与太守府一名掌管车马出行的管事,走得颇近。那管事姓范,是韩玄夫人范氏的远亲。”
车马出行?
晁松心中一动。
“王狱掾,可能设法,让我‘合理’地接近那个胡三,或者那个范管事?最好能不引起贾诩警觉。”
王胥沉吟片刻。
“倒有个机会。三日后,是韩太守寿辰,虽因战事一切从简,但府内仍会小范围设宴。届时府中车马调度、器物准备,范管事必然忙碌。参军或可以协理寿宴用度之名,前往接洽。”
“至于胡三……”王胥想了想,“匠作营归城防司管辖,参军巡查防务时,以检查器械修缮进度为由,前去查看,也算名正言顺。”
“好。”晁松点头,“那便双管齐下。三日后,我先借寿宴之事接触范管事。胡三那边,稍后再去。”
“参军务必小心。”王胥郑重道,“贾诩耳目众多,尤其是府内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晁松将铁符收回,“今日之事……”
“今日王某从未见过任何人。”王胥立刻接口。
晁松深深看了他一眼,拱手告辞。
离开土屋,晁松再次绕路返回军营。
天色已近黄昏。
残阳如血,将长沙城墙染上一层凄艳的红色。
城外,关羽大营方向,隐约传来战鼓之声,似乎又在调动兵马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晁松知道,留给他的时间,不多了。
他必须赶在贾诩的网完全收拢,赶在那把“借”来的刀真正落下之前,找到破局的关键。
而三日后韩玄的寿宴,或许就是一个机会。
一个观察,一个试探,甚至……一个制造混乱、让鱼儿主动浮出水面的机会。
他回到营房,关上门。
从暗格中,又取出一件东西。
那是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、细腻的白色粉末。
不是毒药。
是盐。
上好的青盐,来自淮南,价比黄金。
这是他从许都带来,以备不时之需的“硬通货”。
在长沙这种围城之地,盐,尤其是好盐,是比金钱更有用的东西。
或许,该让它派上用场了。
晁松将盐包重新包好,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锐利。
既然贾诩用规则和权势织网。
那他就用人心和欲望,来破网。
这场暗中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第四章
三日时间,在紧张的战备中倏忽而过。
韩玄寿辰这日,天空阴沉,乌云低垂,仿佛随时要压垮城头。
太守府内张灯结彩,却因战事显得颇为克制。红绸不多,灯笼也只挂了主要回廊。宴设在后园暖阁,规模不大,受邀者除了韩玄几位心腹将领、文官,便是如黄忠这般地位特殊的老臣,以及几位本地大族的代表。
晁松作为参军,以“协理宴席用度、记录犒赏”的名义,早早便到了府中。
他穿着一身半新的青色官服,手持簿册,穿梭在忙碌的仆役和低级官吏之间,并不起眼。
他的目标很明确——车马管事范统。
范统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面团脸,小眼睛,此刻正站在后园侧门处,指挥着几个仆役搬运酒坛和时鲜果品。他声音尖细,带着颐指气使的味道。
“轻点!轻点!这酒是夫人特意从窖藏里取出的佳酿,摔了一坛,卖了你们都赔不起!”
“那边!冰鉴摆到廊下阴凉处,离炭盆远些!”
晁松不动声色地靠近。
“范管事。”
范统正擦着额头的汗,闻声转过头,见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官员,眉头先是一皱,待看清晁松的官服品级不高,脸色便淡了下来。
“这位大人是?”
“在下晁松,新任参军,奉贾长史之命,协理今日宴席一应物用记录、核销。”晁松语气平和,出示了一下手中的簿册和一块临时通行腰牌。
听到“贾长史”三个字,范统的小眼睛眯了一下,脸上立刻堆起笑容,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虚假。
“原来是晁参军!失敬失敬!贾长史吩咐过,今日宴席诸事,需与参军对接。不知参军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。”晁松翻开簿册,“只是按例核对几项用度。首先是车马调度。簿上记着,为采买寿宴所需,三日内共调用马车七驾,民夫二十人次,往返城东市集与城西货栈。可是如此?”
“正是正是。”范统点头,“采买清单已交由贾长史过目,绝无虚耗。”
“嗯。”晁松点头,笔尖在簿册上划了一下,似是无意地问道,“听闻城西货栈近日到了一批南郡来的柑橘?这个时节,倒是稀罕。”
范统脸上的肥肉抖了抖。
“参军消息灵通。是有这么一批,不过数量不多,大半已送入府中,余下一些,分给了几位老爷。”
“哦?”晁松抬眼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可我今日一早巡查城门记录,见三日前有一驾标着‘范’记的马车,载着几筐货物出过城,时辰正好是调用车马采买那日。记录显示,出城理由是‘替夫人往城外紫云观送香油供奉’。范管事,这柑橘……莫非是紫云观所产?”
范统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。
他额头的汗冒得更密了。
“这……这个……”他眼神闪烁,支吾道,“许是……许是下面人办事不周,记录有误。或是……或是顺路办了别的事,小人也不太清楚……”
“不清楚?”晁松合上簿册,向前逼近一步,声音压低,却带着冷意,“范管事,战时私自调用车马出城,可是重罪。尤其是,若这车上装的不是香油柑橘,而是别的什么……比如,与城外互通消息的信件,或者,某些不该流出的城中防务细节……”
“没有!绝对没有!”范统脸色发白,连连摆手,小眼睛惊恐地四下张望,“参军明鉴!借小人十个胆子,也不敢私通外敌啊!那日……那日确实是送香油,顺带……顺带帮胡三管事捎了点私货,是些……些从江东来的绸缎,他想倒手赚点小钱……真的只是绸缎!”
胡三!
果然有联系!
而且,是往城外“捎私货”!
晁松心中冷笑,脸上却露出恍然和一丝为难的神色。
“胡管事?匠作营的胡三?”
“是……是他。”范统擦着汗,“他说有门路,能弄到些紧俏货,赚了钱分我一份……小人一时糊涂,就……”
“范管事,”晁松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下来,“你我也是为官当差,各有难处。些许私货,赚点外快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若在平时,或许无人追究。可眼下是什么时候?关羽大军围城,韩太守严令,一切以守城为重,严禁私相授受,更别说动用府中车马资源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范统惨白的脸。
“此事若被贾长史,或是被太守知晓……”
范统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“参军!晁参军!您……您高抬贵手!小人知错了!以后再也不敢了!”他几乎要哭出来,“求您千万别声张!您让小人做什么都行!”
鱼儿,咬钩了。
晁松伸手,虚扶了他一下。
“范管事不必如此。同僚一场,我也不愿见你遭难。”
范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眼巴巴看着晁松。
“只是,”晁松话锋一转,“此事终究是个把柄。今日我可以不记,但难保他日不被他人察觉。尤其是,若那胡三再找你行类似之事,甚至……牵扯更深,你当如何?”
“小人……小人绝不敢再与他来往!”范统急忙表忠心。
“断绝来往,他若怀恨,反咬你一口呢?”晁松摇头,“堵,不如疏。”
“参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胡三那边,你暂且虚与委蛇,他若再找你办事,尤其是涉及车马出城,或是打听府中、军中消息,你先应着。”晁松低声道,“但事后,需立刻告知于我。他让你捎带什么,传递什么,你留个心眼,最好能留下点凭证。”
范统愣住了。
“参军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我要知道,这位胡管事,除了倒卖绸缎,到底还在忙些什么。”晁松目光锐利,“范管事,你帮我这个忙,今日之事,我便当不知。非但如此……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、精致的锦囊,塞到范统手里。
范统下意识捏了捏,里面是细腻的粉末状物体。他偷偷打开一道缝,看到那雪白的颜色,闻到那淡淡咸味,眼睛瞬间瞪圆了。
盐!上好的青盐!
在这围城之时,这小小一袋盐,价值远超同等重量的黄金!而且有价无市!
“这……这太贵重了……”范统的手都在抖。
“一点心意。”晁松淡淡道,“若范管事办事得力,日后另有酬谢。你在府中管事,消息灵通,或许还有其他地方,能帮到我。”
范统紧紧攥住锦囊,仿佛抓住了一根全新的、更粗壮的救命稻草,也是晋升阶梯。
脸上的惶恐迅速被一种混合着贪婪和激动的神色取代。
“小人明白!小人明白!多谢参军提携!日后参军但有所命,小人万死不辞!”他点头哈腰,姿态比刚才恭敬了十倍不止。
晁松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好做事。今日宴席,还需你多费心。我先去别处看看。”
“是是是!参军慢走!”
晁松转身离开,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。
盐能调味,也能腐蚀。
贾诩用权术编织网络,他就用利益撬开缺口。
范统这种小人物,贪婪而怯懦,是最好利用的棋子。有了把柄和利益双重牵引,不怕他不就范。
接下来,该去宴席上看看了。
暖阁内,宾客已陆续到来。
黄忠坐在武将上首,闭目养神,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无关。他今日未着甲胄,只穿了一身深褐色常服,更显老态,但挺直的脊背,依旧带着沙场宿将的威严。
韩玄高坐主位,与几位文官谈笑风生。贾诩坐在他左下首,依旧是那副平和淡然的模样,偶尔附和几句,目光却如静水深流,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晁松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默默观察。
宴席开始,无非是祝酒、献礼、说些吉祥话。
气氛看似融洽,但晁松能感觉到那种隐藏在笑容下的紧绷。所有人的话题,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城外的关羽,避开了战事。
直到酒过三巡,韩玄脸上泛起红光,似乎有了些醉意。
他忽然举起酒杯,看向黄忠。
“汉升啊。”
黄忠睁开眼,举杯示意。
“今日老夫寿辰,宾客满座,唯独念及一事,心中感慨。”
韩玄声音洪亮,带着醉意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。
“想我长沙,地接荆南,民风彪悍,向来自保有余。如今刘皇叔遣关羽来攻,虽兵锋甚锐,但我长沙有汉升这等虎将,有诸位同心,何惧之有?”
众人都放下酒杯,静听下文。
“只是,”韩玄话锋一转,叹道,“关羽毕竟威震华夏,其勇武,天下皆知。汉升前日虽与之战平,但毕竟年事已高,久战恐力有不逮。老夫每每思及此,便寝食难安,深恐老将军有失,则长沙危矣。”
这话听着是关怀,但落在有心人耳中,却字字如针。
是在说黄忠老了,可能打不过关羽,会成为长沙的弱点。
黄忠面色不变,只是握杯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“太守关爱,末将心领。”他声音沉静,“守土有责,自当尽力。胜负乃兵家常事,末将但求无愧于心,无愧于长沙百姓。”
“好一个无愧于心!”韩玄哈哈一笑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“老将军忠勇,老夫自是知晓。只是……”
他放下酒杯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贾诩身上。
“文和,你素来多智。依你之见,如今局势,除却力战,可还有他法,能保我长沙周全,又能免去汉升老将军沙场涉险之苦?”
问题,抛给了贾诩。
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那位一直沉默的长史。
晁松的心提了起来。
贾诩缓缓放下筷子,用绢帕擦了擦嘴角,动作从容不迫。
他抬眼,先是对韩玄微微欠身,然后目光平和地看向黄忠,最后才转向众人。
“太守所虑,实乃老成谋国之言。”贾诩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黄老将军乃国之柱石,长沙干城,其安危关乎全局,确需慎之又慎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“关羽之勇,世所罕见。然其人所恃者,一为勇力,二为刘备‘仁义’之名。前者,老将军或可抗衡;后者,却是我等可虑之处。”
“哦?此言何解?”韩玄追问。
“刘备以‘兴复汉室’为号,麾下关羽、张飞等,皆以‘忠义’自诩,最重名声。”贾诩缓缓道,“他们攻城,既要地,也要‘名’。若强攻硬打,纵使得城,亦恐损其‘仁义’之誉,伤及士卒,非上策。”
“故,在下浅见,或可双管齐下。”
“其一,固守待变。长沙城坚粮足,关羽远来,利在速战。我坚守不出,耗其锐气,观其后方刘备与孙权、曹操之动向,或有转机。”
“其二,”贾诩目光微凝,“攻心为上。可遣能言善辩之士,或利用城中与关羽有旧、能说得上话之人,陈说利害。言明我长沙军民一心,决意死守,纵使得城,亦必两败俱伤。不若暂且退兵,维持现状,或可约定互不侵犯,乃至……暗中往来,各取所需。”
“暗中往来?”韩玄眉头一挑。
“正是。”贾诩点头,“关羽重义,亦重其实。若我能示之以‘诚’,予之以‘利’,或可在不损长沙根本的前提下,暂解兵锋之厄。至少,可为固守待变,争取更多时间。”
他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肯定了固守的必要,又提出了“缓和”的可能。尤其是“利用与关羽有旧之人”、“暗中往来,各取所需”这几句,看似为解决困局献策,实则……
晁松后背泛起凉意。
这几乎是在明示,可以利用黄忠与关羽阵前交手、彼此欣赏的这层“旧”,去和关羽接触、谈判!
而“各取所需”这个词,更是暧昧而危险。
谁去接触?谁能代表长沙?接触后谈什么“需”?
如果这个“接触”被坐实,那么无论谈成什么,黄忠都将被绑上“与敌私通”的嫌疑!
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捧杀加构陷!
先由韩玄点出黄忠“年老恐失”,制造舆论压力。
再由贾诩提出“利用旧谊、暗中往来”的“妙计”,将黄忠推到风口浪尖。
若黄忠拒绝,便是不顾大局,吝惜自身名誉,置长沙安危于不顾。
若黄忠同意或被迫同意去接触,那么“通敌”的嫌疑便如影随形,随时可能被引爆。
而且,贾诩特意提到“城中与关羽有旧、能说得上话之人”,除了黄忠,还有谁?
魏延?
魏延地位、资历不够,且并非长沙旧将,与关羽无旧。
这分明就是为黄忠量身定做的陷阱!
黄忠显然也听懂了。
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,握着酒杯的手,青筋隐现。
但他没有立刻反驳。
暖阁内一片寂静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黄忠。
韩玄也看着黄忠,脸上带着醉意,眼神却清醒而锐利。
“文和此计,倒也不失为一条路子。”韩玄缓缓道,目光转向黄忠,“汉升,你以为如何?你与那关羽,也算阵前相识,英雄相惜。若由你修书一封,或遣一心腹密使,前往关营陈说利害,或可……”
“太守!”
黄忠猛地放下酒杯,站起身。
酒杯与案几相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挺直身躯,虽然年老,但那股沙场血战中磨砺出的气势,瞬间压过了暖阁内的靡靡之气。
“末将深受太守厚恩,委以守城重任,唯有竭尽驽钝,以报知遇。”
他的声音斩钉截铁,回荡在暖阁中。
“阵前交锋,各为其主,生死相搏,乃是本分。阵下私通,是为不忠;暗室密约,是为不义!”
“末将黄汉升,一生行事,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!此等行径,恕难从命!”
他目光如电,直视韩玄。
“长沙安危,系于上下同心,系于城墙坚固,系于粮草充足,系于将士用命!岂能寄望于敌将之‘仁义’,寄望于虚妄之‘暗约’?”
“若太守觉得末将年老力衰,不堪重任,或恐末将守城有失,请另委良将!末将愿交出兵符印信,解甲归田,绝无怨言!”
一番话,掷地有声,慷慨激昂。
暖阁内众人,有的动容,有的低头,有的眼神闪烁。
韩玄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,脸色阴沉下来。
贾诩依旧平静,只是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仿佛眼前激烈的对峙与他无关。
晁松暗暗握紧了拳头。
黄忠的刚烈,在他预料之中。
但这样当面顶撞,等于彻底撕破了那层温情的面纱,将自己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。
果然,韩玄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起来。
只是那笑声,干涩而冰冷。
“汉升言重了。老夫岂是疑你之人?你乃长沙栋梁,无人可代。既然你觉得此计不妥,那便作罢。守城重任,依旧全赖将军。”
他挥了挥手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。
“喝酒!继续喝酒!”
气氛重新活络起来,但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更加沉重的压抑。
黄忠缓缓坐下,胸膛微微起伏。
他知道,自己今天这番话,是将自己最后的退路也堵死了。
要么死守到底,要么……
他不敢再往下想。
宴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。
晁松低头,默默吃菜,脑中飞速旋转。
贾诩的陷阱已经布下,黄忠的反应也在他们算计之中吗?
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?
直接罗织罪名?
还是利用那“空心箭”和可能的“观测结果”,制造一场“意外”的失败?
他必须尽快从胡三那里打开缺口!
宴席散时,已是月上中天。
晁松随着人流走出太守府。
夜风清冷,吹散了些许酒意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阑珊的太守府,那里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,张开了无形的口。
就在他准备返回军营时,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。
是张巍。
他穿着便服,脸上带着焦急和愤怒。
“参军!”张巍压低声音,“出事了!”
“何事?”
“胡三……死了!”
第五章
晁松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怎么死的?什么时候?”
“就在今晚,大约一个时辰前。”张巍语速很快,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死在‘顺来’赌坊后面的暗巷里。表面看是赌输了钱,被追债的乱棍打死。但我去看过,伤口不对!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致命伤在胸口,很窄很深的刺伤,像是用细长的锥子或匕首,从肋骨间隙直接刺入心脏。手法极其老辣,一击毙命。周围的棍伤很浅,像是死后才加上去掩人耳目的!”张巍咬牙切齿,“这是灭口!绝对是灭口!”
晁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胡三一死,匠作营的线索看似断了。
但灭口本身,就是线索!
而且,时机如此巧合,就在韩玄寿宴,贾诩当众抛出那番“攻心”、“暗通”的言论之后。
这说明,对方察觉到了什么?还是仅仅因为胡三失去了利用价值,或者可能成为隐患?
“赌坊那边什么反应?”
“赌坊老板声称不知情,说胡三欠了巨债,可能是被外地来的狠角色做了。已经报官,但如今兵荒马乱,这种赌徒横死街头的案子,根本没人会认真查。”张巍道,“参军,胡三一死,空心箭的事……”
“空心箭的事,对方肯定已经处理干净了。”晁松打断他,“现在去查,只会打草惊蛇,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
“当然不。”晁松眼神冰冷,“胡三是死了,但他生前接触过的人,做过的事,总会留下痕迹。尤其是,他最近和谁来往密切,赌债欠了谁的,帮谁‘捎过私货’出城……”
他想起范统的话。
“张将军,你立刻去查两件事。”
“参军请讲!”
“第一,仔细查胡三最近半个月在赌坊的往来,尤其是大额输赢,对手是谁,赌坊放债给他的人又是谁。赌坊老板说不认识,赌客和打手未必都不认识。”
“第二,”晁松压低声音,“查一查城西那家‘顺来’赌坊的背景。范统说过,那赌坊有些江湖背景。是什么背景?和太守府,或者和贾诩那边的人,有没有关联?”
张巍眼睛一亮。
“末将明白!这就去办!”
“小心行事,务必隐秘。”
“是!”
张巍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。
晁松独自站在街角,寒风灌入衣领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对手的反应,比他预想的更快,更狠。
直接灭口,干净利落。
这反而说明,胡三知道的东西,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多,更关键。
不仅仅是为空心箭提供便利那么简单。
可能涉及到更核心的秘密——比如,那些“千里眼”设备的来源?或者,与城外联络的真正渠道?
晁松慢慢踱步,向军营方向走去。
他需要重新梳理。
从黄忠与关羽交战开始。
望楼的观测,精准评估弓的承受力。
宴席上韩玄的试探,贾诩的“攻心”提议。
匠作营的空心箭,老匠人的暴毙。
胡三与范统勾结,用车马出城“捎私货”。
胡三的突然被灭口……
这一切,像散落的珠子。
而串起这些珠子的线,似乎都指向一个目的:让黄忠失去作用,或者,让黄忠“合理”地失败、死亡,甚至背负罪名。
为什么一定要是黄忠?
仅仅因为他可能不听话?因为他是长沙军中的定海神针,除掉他,韩玄才能完全掌控军队?
还是……黄忠的存在,妨碍了某些人更大的图谋?
比如,献城投降?
如果是献城,直接开城门便是,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对付黄忠?
除非,对方想要的,不是简单的献城,而是一种“体面”的、有筹码的、甚至能从中获取最大利益的“交易”。
让黄忠“战死”或“因故失守”,然后顺势谈判,将责任推给“老将无能”或“内部不和”,自己则作为收拾残局、保全长沙(或自身利益)的“功臣”出现?
晁松越想,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。
贾诩是毒士,也是精于计算的现实主义者。他辅佐韩玄,未必是真心效忠,更可能是待价而沽。
在刘备、孙权、曹操三方博弈的夹缝中,长沙是一块不错的筹码。
但如何卖出好价钱,需要技巧。
黄忠的忠勇和声望,是长沙抵抗意志的象征,也是交易的障碍。
所以,必须搬掉这块石头。
用一种看似合理,甚至能博取同情或推卸责任的方式搬掉。
那么,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?
晁松回到营房,点亮油灯。
他坐在书案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胡三死了,但范统还活着。
范统是条线索,但不够硬,他只知道皮毛。
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
能指向贾诩,或者至少能证明存在一个针对黄忠阴谋的证据。
忽然,他想起王胥提到的,那个暴毙老匠人指甲缝里的蓝色粉末。
苦杏仁味……
他努力回忆在许都时,偶然听到的关于一些奇巧机关和毒物的零星知识。
有些精密的观测仪器,其镜片打磨、校准,可能会用到特殊的矿物粉末。
有些罕见的毒药,也会呈现蓝色,带有苦杏仁味……
两者有没有关联?
如果那老匠人不是被毒死,而是因为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被灭口……
比如,他在维修或接触那些“千里眼”设备时,沾染了上面的特殊涂料或清洁剂?
晁松猛地站起身。
他需要找一个懂行的人。
不是医官,医官未必懂这些偏门东西。
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长沙城虽然被围,但三教九流的人物依然存在。城里有一位姓欧阳的老者,据说年轻时游历四方,见识极广,尤其对金石矿物、机关巧器颇有研究,如今在城东开着一间小小的杂货铺,兼卖些自制的膏药和稀奇玩意。
或许,他能认出那蓝色粉末。
事不宜迟。
晁松再次换上便服,悄然出门。
他没有直接去城东,而是先绕到王胥的联络点。
夜深人静,他不敢再敲门,而是按照约定,将一张写着“急需蓝色粉末详情”的字条,塞进了门缝旁一块松动的砖石下。
然后,他才转向城东。
欧阳老者的杂货铺很好找,就在一条偏僻小街的尽头,门面狭小,招牌陈旧。
此时已是深夜,铺门紧闭。
晁松犹豫了一下,还是上前,轻轻叩响了门板。
“谁呀?”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。
“欧阳老先生,深夜打扰,实属冒昧。在下有一疑难杂症,寻遍医馆无果,听闻老先生见识广博,或能指点迷津,特来求教。”晁松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道。
里面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须发皆白、精神却还算矍铄的老者,提着盏昏暗的油灯,上下打量着晁松。
“疑难杂症?老夫卖些杂货膏药,不是郎中。”
“非是寻常病症。”晁松压低声音,“是家中老仆,误触异物,指甲缝中留有蓝色粉末,气味微苦似杏仁,之后便暴毙身亡。官府只说急症,但家人心疑,故来请教老先生,可曾听闻类似之物?”
欧阳老者眼神骤然变得锐利。
他盯着晁松看了好几息,才缓缓道:“进来吧。”
铺子内堆满各种杂物,空气中弥漫着药材、金属和灰尘混合的古怪气味。
欧阳老者将油灯放在柜台上,示意晁松坐下。
“蓝色粉末?苦杏仁味?”老者沉吟,“你可知那粉末是晶莹如沙,还是细腻如尘?颜色是海蓝,天蓝,还是靛蓝?”
晁松回想王胥的描述。
“据说是极细的尘末,颜色……偏向海蓝,但更深沉一些。”
欧阳老者捻着胡须,缓缓道:“海蓝深沉的细尘,带苦杏仁味……老夫倒想起两样东西。”
“请先生赐教。”
“其一,是‘蓝晶石’研磨的粉末。此石产于极西之地,质地坚硬,晶莹透蓝,研磨成极细粉末,可用于打磨最上等的琉璃和水晶,使其光洁透亮,尤善用于……望远之镜的镜片打磨。这种粉末本身无毒,但若是吸入过多,或与某些药石混合,也可能引起急症。”
望远之镜!
晁松心头狂跳!
“其二呢?”
“其二,”欧阳老者声音更低,“是一种罕见的毒药,名曰‘蓝髓’。据传是用几种含毒的蓝色矿石,混合氰类植物提炼而成,色呈深蓝,味苦如杏仁,见血封喉,微量即可致命。此物炼制极难,非寻常人能得。”
蓝髓……毒药。
晁松陷入沉思。
老匠人是暴毙,体表无伤,口鼻无血,像是心悸猝死。
如果是“蓝髓”这类剧毒,应该死状更明显才对。
但若是“蓝晶石”粉末,混合了其他东西,或者吸入后引发特殊反应呢?
“老先生,若是‘蓝晶石’粉末,可能致人猝死吗?”
“单纯粉末,难。”欧阳老者摇头,“但若混合了其他东西,或是其人本有隐疾,便不好说。而且,此物罕见,长沙城中,老夫所知,除了老夫年轻时收藏过一小块原石,再无他人会有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是近年来,有人从外面带进来的。”欧阳老者道,“尤其是……与军中,或与某些身份特殊之人有关。”
“老先生何出此言?”
欧阳老者看了晁松一眼,目光深邃。
“因为约莫一年前,曾有人来老夫铺中,高价询问过‘蓝晶石’以及打磨水晶镜片的技艺。那人穿着虽普通,但言谈举止,绝非市井之辈。身后跟着的随从,脚步沉稳,眼神锐利,像是行伍中人。”
“此人模样,老先生可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面白,清瘦,三缕长须,眼神总是半眯着,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,但问的问题,却句句都在要害。”欧阳老者描述着。
晁松的脑海中,瞬间浮现出贾诩的形象!
面白,清瘦,三缕长须,眼神半眯,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……
是他!
一定是他!
“他买了蓝晶石,或者镜片吗?”
“没有。”欧阳老者摇头,“他只是问,问得很详细。最后摇摇头,说‘太过麻烦,罢了’,便走了。老夫当时还觉得可惜,一笔大生意没了。”
他不是嫌麻烦。
他是已经通过其他渠道,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,或者找到了更专业的人!
他来问,只是为了确认,或者为了了解相关知识,以便掌控!
晁松几乎可以断定,那“千里眼”设备,就算不是贾诩亲自操作,也绝对是他主导引入或制造的!
而老匠人指甲缝里的蓝色粉末,极有可能就是打磨或维护那设备镜片时沾染的“蓝晶石”粉末!
他不是被毒死的。
他是因为接触了这不该接触的秘密,而被灭口的!
手法,或许就是利用某些药物,诱发其隐疾,造成“猝死”假象。而“蓝晶石”粉末,只是一个偶然留下的、不引人注意的痕迹。
“多谢老先生解惑!”晁松起身,深深一揖,“此事关乎人命,还请老先生切勿对外人提起今夜之事。”
欧阳老者摆摆手。
“老夫半截入土,只求安稳。今夜你我没见过。”
“多谢!”
晁松留下一些钱作为酬谢,迅速离开了杂货铺。
走在清冷的夜街上,他的心跳得厉害。
蓝晶石粉末,千里眼,贾诩……
线索越来越清晰,指向也越来越明确。
但这还不够。
这只是间接证据,无法直接证明贾诩的阴谋,更无法扳倒他。
他需要更实在的东西。
比如,那架“千里眼”本身。
或者,贾诩与城外联络的证据。
胡三死了,这条路暂时难走。
范统那边,需要时间,也未必能接触到核心。
还有什么?
晁松忽然想起,张巍去查赌坊背景了。
赌坊……
如果赌坊是对方的一个联络点或消息中转站呢?
胡三死在那里,或许不是偶然。
或许,那里还留着别的什么。
晁松加快脚步,返回军营。
他要等张巍的消息。
同时,他需要做另一手准备。
如果最终找不到铁证,或者来不及阻止阴谋的发生……
他必须想办法,至少保住黄忠的命。
哪怕,那意味着要采取一些非常手段,甚至……提前引爆一些东西。
回到营房,天色已近拂晓。
晁松毫无睡意。
他坐在黑暗中,等待着。
等待张巍,也等待命运下一步的棋。
他不知道,一场更大的风暴,已经迫在眉睫。
而风暴的中心,依然是那位横刀立马的老将,和他那张伴随半生、此刻却可能成为催命符的宝雕弓。
天色微明,晁松营房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张巍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,脸色铁青,眼中布满血丝。
“参军!查到了!”
晁松霍然起身。
“说!”
“顺来赌坊的背后,是城西漕帮的一个把头,姓钱。但这个钱把头,上个月刚娶了一房小妾,那妾室的兄长,是贾诩府中一名采买管事!”
果然有牵连!
“还有呢?”
“胡三的赌债,大半是输给赌坊养的几个‘老千’,而放债给他的,正是那个钱把头!”张巍急促道,“更关键的是,我买通了一个赌坊打手的相好,那女人说,胡三死前那天下午,曾偷偷摸摸在赌坊后院,见了一个人!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,但穿着绸衫,靴子很干净,不像普通人。那女人听到胡三叫了那人一声……”
张巍深吸一口气。
“叫的是‘范爷’!”
范爷?
范统?!
晁松瞳孔骤缩。
范统白天才被自己用把柄和盐收买,晚上就去见了胡三?
是去传递消息?还是……
不对!
范统胆小,自己刚敲打过他,他岂敢立刻就去见胡三?除非……
除非是有人逼他去,或者,那根本不是范统!
“那女人可听清他们说了什么?”
“离得远,只断续听到几句。”张巍回忆道,“胡三好像很急,说‘东西已经送出去了,不能再等了’,那个‘范爷’声音很低,说了句‘……弓……第六刀……必须断……’然后就是‘……大人说……就在这两日……’”
弓!
第六刀!
必须断!
晁松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他们不是在评估!
他们是在策划!
策划让黄忠的弓,在关羽下一次攻击时,确切地说,是在关羽施展拖刀计第六斩时,断裂!
弓断,则黄忠要么空门大露,被关羽斩杀;要么狼狈败退,声名扫地,甚至被冠上“器甲不利、贻误战机”的罪名!
无论哪种,黄忠都完了!
而时间,就在这两日!
“贾诩……贾诩!”晁松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。
原来他宴席上那番“攻心”、“暗通”的言论,不仅仅是陷阱,更是为即将发生的“意外”做铺垫!
一旦黄忠因“弓断”而败亡,他们就可以顺势将脏水泼到黄忠头上,说他早就心存怯懦,或暗中与关羽有染,以致临阵兵器损坏,实乃天意昭昭!甚至,可以借此为由,去和关羽“谈判”!
好毒的计算!
一石数鸟!
“参军,我们现在怎么办?去告诉黄老将军?”张巍急道。
“告诉老将军有什么用?”晁松强迫自己冷静,“我们能证明什么?凭一个妓女的偷听?老将军会信,还是韩玄会信?打草惊蛇,他们只会提前发动,或者改变计划,我们更被动!”
“那难道眼睁睁看着……”
“当然不!”晁松眼神锐利如刀,“他们不是要‘断弓’吗?我们就从‘弓’入手!”
“怎么入手?”
“张将军,你立刻秘密去找黄老将军麾下最信得过的亲兵,不要惊动老将军本人。”晁松快速吩咐,“让他们想办法,在不引起老将军怀疑的情况下,将那张宝雕弓暂时调换出来,哪怕几个时辰也行!”
“调换?用假的?”
“对!用一张外形相似,但弓臂内部加固过的弓!或者,干脆用一张普通的硬弓临时替代!”晁松道,“老将军平日珍爱此弓,若非临战,未必时时检查。这是我们唯一能直接破坏他们计划的办法!”
“可……可若是老将军明日就要出战呢?”张巍担心。
晁松心一沉。
是啊,如果对方计划就在明日……
“所以必须快!”晁松斩钉截铁,“同时,我要你去办另一件事。”
“参军请讲!”
“盯死范统!”晁松眼中寒光闪烁,“如果那个‘范爷’真是他,或者与他有关,他们必然还有后续动作。尤其是传递‘东西’出城那条线!胡三说‘东西已经送出去了’,送出去了什么?送到哪里?给谁?范统一定知道,或者,他本身就是环节之一!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想办法查一查,贾诩府中,或者太守府内,有没有隐藏着什么特别的人,比如……擅长制作或使用奇巧机关、观测仪器的人。”晁松想起欧阳老者的话,“尤其是最近一两年才出现的生面孔。”
张巍重重点头:“末将这就去办!”
就在张巍转身要走的瞬间。
营房外,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。
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,大声道:
“晁参军!太守急令!召所有参军、司马以上将领,即刻前往太守府正厅议事!”
晁松和张巍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。
“可知何事?”晁松沉声问。
传令兵喘着气,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交织的神色。
“关羽……关羽在城下挑战了!”
“指名道姓,要黄忠黄老将军,再决高下!”
“还说……此番必破老将军宝弓,以证刀利!”
晁松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来了!
就在今日!
对方甚至不再掩饰,通过关羽之口,将“断弓”的意图公然宣告!
这是阳谋!
逼黄忠不得不战!
也逼他们,再无转圜余地!
“太守如何决断?”晁松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太守已命黄老将军披挂出战!以振军威!”
传令兵说完,匆匆跑去通知其他人。
张巍脸色惨白,看向晁松。
“参军……来不及了……”
晁松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决绝。
“走!去太守府!”
“弓换不了,我们就换打法!”
“他们想借关羽的刀断弓杀人。”
“我们就让这把刀,反过来,劈向挥刀的人!”
第六章
太守府正厅,气氛凝重如铁。
韩玄高坐帅案之后,甲胄在身,面色沉肃。贾诩依旧坐在他左下首,垂眸看着手中一份帛书,仿佛城下的挑战与他无关。
黄忠全身披挂,立在厅中,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,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怒。他手中,紧紧握着他那张紫檀宝雕弓。
武将谋臣分列两旁,窃窃私语,脸上多是忧虑。
晁松和张巍赶到时,正好听到韩玄在说话。
“……关羽猖狂,竟敢口出狂言,辱及汉升宝弓,实乃欺我长沙无人!汉升,此战关乎我军心士气,务必打出威风,让那关羽知道,我长沙并非无人!”
话说得漂亮,但晁松听出了其中逼迫的意味。
“未将遵命!”黄忠抱拳,声音洪亮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爱弓如命,关羽那句“必破宝弓”,如同刀子扎在他心上。
“老将军。”贾诩忽然开口,放下帛书,抬眼看向黄忠,语气平和,“关羽此言,虽为激将,但亦不可不防。其拖刀计威力惊人,前日第六斩已显锋芒。老将军今日出战,还需多加小心,宝弓虽利,亦需善加护持。”
又是第六斩!
晁松心中冷笑。贾诩这是生怕别人忘了关键点。
黄忠冷哼一声:“不劳长史费心。末将自有分寸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贾诩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
晁松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太守,末将有一言。”
韩玄看向他:“晁参军有何见解?”
“关羽指名挑战,意在激怒老将军,乱我军心。我军可应战,但不必完全按其节奏。”晁松朗声道,“末将建议,老将军出战之时,可多带强弓手于城头压阵,若关羽军有异动,或战局不利,即刻以箭雨覆盖,接应老将军回城。同时,可遣一队精骑于城门内待命,随时准备突击,以作策应。”
他这番话,听起来是稳妥的战术安排,实则是为可能的“意外”做准备。弓手压阵,可以干扰关羽,也可以防备对方在黄忠弓断后趁势掩杀。精骑待命,则是为了在万一之时,能快速救回黄忠。
韩玄还未表态,贾诩却淡淡开口:“晁参军思虑周详。不过,两军阵前,主将单挑,若以弓手压阵,恐被关羽讥笑我长沙怯战,反损士气。精骑策应倒是可行,但需隐忍,非到万不得已,不可轻出,否则恐被关羽察觉,反陷老将军于险地。”
他再次轻描淡写地,将晁松的防备措施化解于无形。
晁松心中怒意升腾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长史所言极是,是末将考虑不周。一切还请太守定夺。”
韩玄摆摆手:“就依文和之言。汉升,你且去准备,擂鼓出战!”
“末将领命!”黄忠深深看了晁松一眼,转身大步离去。那眼神中,有决绝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晁松知道,黄忠恐怕也感觉到了不对劲,但他身为武将,军令如山,不得不战。
必须做点什么!
在黄忠离开正厅,前往城门整军的间隙,晁松快步跟了上去。
“老将军留步!”
黄忠停步,回头看他,眼神锐利:“晁参军还有何事?”
晁松靠近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说道:“老将军,关羽第六刀,意在弓弰!他已知您宝弓受力极限!此战凶险,绝非单挑那么简单!无论如何,请老将军务必留心弓臂异响,若觉不对,立刻弃弓后退,保命为上!城头……末将会想办法!”
黄忠瞳孔猛然收缩。
他死死盯着晁松:“你如何得知?”
“来不及细说!老将军信我一次!”晁松语气急促,“有人要借关羽的刀,断您的弓,更要您的命!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您!”
黄忠握着弓臂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看了看手中跟随自己半生的宝雕弓,又看了看晁松焦急而真诚的眼睛。
良久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老夫……晓得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犹豫,转身大步走向城门,背影如山,却带着一股悲壮的决绝。
晁松看着他的背影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立刻转身,找到还未离开的张巍。
“张将军,你立刻去办两件事!”
“参军吩咐!”
“第一,立刻去找我们信得过的弓弩手,不要多,十个就行,要箭法最准、最沉稳的老兵!让他们带上最好的破甲箭,埋伏在城门楼两侧的藏兵洞,听我号令!”
“第二,”晁松眼中闪过一道狠色,“你亲自带几个绝对可靠、身手好的兄弟,换上便服,立刻去‘顺来’赌坊附近,盯死所有进出的人,尤其是看起来像管事、或者与贾诩府、范统有关的人!如果发现异常,比如有人试图出城,或者传递消息,不惜一切代价,把人或东西给我拦下来!”
“不惜一切代价?”张巍凛然。
“对!包括动手!事后一切责任,我担着!”晁松咬牙,“记住,我们要的不是规矩,是证据!是能翻盘的死证!”
“明白!”张巍重重点头,转身飞奔而去。
晁松则快步登上城头。
城下,战鼓震天。
关羽率一队精骑,已列阵于护城河外。他倒提青龙偃月刀,赤兔马不安地刨着地面,一股冲天的霸气弥漫开来。
城门缓缓打开。
黄忠单骑而出,手持宝雕弓,腰悬赤血刀,同样气势如山。
两军阵前,鸦雀无声。
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晁松站在城垛后,手心全是冷汗。他目光死死锁定黄忠手中的弓,又不断扫视城头各处。
贾诩没有上城头,他在哪里?
韩玄在城门楼内观战,贾诩想必陪同在侧。
那么,那个可能存在的“观测点”在哪?还是那处西北望楼?
晁松的目光投向望楼。那里今日也有哨卒,看起来一切正常。
不对……
一定还有别的方式!
忽然,他注意到城门楼侧面,一处用来存放旗帜、锣鼓等杂物的阁楼,窗户开了一条缝。
那位置,恰好能斜向看到城外战场,角度虽然不如望楼正,但若有望远设备,足以看清细节!
晁松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不动声色,缓缓向那处阁楼靠近。
城下,黄忠与关羽已互通姓名,战意升腾。
“黄汉升!前日未尽之兴,今日补上!看关某此刀,能否斩断你那宝弓!”关羽声如洪钟,青龙刀遥指。
“关云长!休要狂言!且看老夫箭利,还是你刀快!”黄忠毫不示弱,拍马迎上。
两人瞬间战在一处。
刀光如雪,箭矢似流星。
黄忠依旧采取游斗策略,以弓箭远袭,辅以刀法格挡,尽力不让关羽近身。
关羽刀势沉猛,步步紧逼,赤兔马快如闪电,几次都险些突破黄忠的弓箭封锁。
城头上下,喊杀声、助威声震耳欲聋。
晁松却充耳不闻,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黄忠的弓上,以及那扇可疑的阁楼窗户。
战至二十余合,黄忠箭囊将尽。
关羽瞅准一个空档,大喝一声,赤兔马猛然加速,青龙刀化作一道匹练,直劈黄忠面门!
正是拖刀计起手!
黄忠经验老到,并不硬接,拨马便走,同时将最后几支箭连珠射出,试图延缓关羽追击。
关羽挥刀格开箭矢,速度不减,死死咬住黄忠。
两人一追一逃,距离渐渐拉近。
三十合……四十合……
黄忠已无箭可射,只得反手拔出赤血刀,准备近身搏杀。
而关羽的气势,却在追逐中不断累积,青龙刀上的杀意越来越浓。
晁松看到,黄忠在马上不断调整着握弓的手势,似乎也在寻找机会,或者……在感受弓的状态。
第五十合!
关羽马快,终于追至黄忠马后!
“黄汉升!看刀!”
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喝,关羽双臂肌肉虬结,青龙偃月刀自下而上,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,携带着之前所有追逐蓄积的势能,以劈山裂石之势,狠狠斩向黄忠后背!
拖刀计,第六斩!
与前日如出一辙,但气势、速度、力量,何止强了一倍!
城头上,韩玄等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,屏住呼吸。
贾诩的目光,也透过城门楼的窗户,投向了战场,平静的眼底深处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黄忠似乎早有预料,在千钧一发之际,猛地扭身,将宝雕弓横在背后,以弓背硬接这石破天惊的一刀!
“铛——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,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声,骤然炸开!
火星四溅!
只见黄忠浑身巨震,胯下战马悲嘶一声,四蹄发软,险些跪倒!
而他手中那张紫檀宝雕弓,在与青龙刀锋接触的弓弰部位,赫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!
弓身弯曲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!
裂痕迅速蔓延!
眼看就要彻底断裂!
城头上一片惊呼!
韩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,随即眼神复杂。
贾诩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成了!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!
异变陡生!
黄忠并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,因为弓断而空门大露,或狼狈坠马。
他借着关羽这一刀劈砍的巨力,顺势向前一个翻滚,竟然从马背上滚落!
与此同时,他松开了即将断裂的宝雕弓!
弓脱手,打着旋儿飞向半空!
而黄忠在落地的瞬间,单手撑地,另一只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,从马鞍旁一个不起眼的革囊里,抽出了一张……黑色的、样式古朴的短弓!
这张弓比宝雕弓短小,通体黝黑,看不出材质,但弓弦紧绷,泛着冷光。
黄忠滚地之势未竭,人还在半躺状态,黑弓已然在手,一支不知何时扣在指间的短矢,搭上了弓弦!
动作行云流水,间不容发!
“嗖——!”
短矢破空,发出尖锐的厉啸,直射关羽面门!
这一下变生肘腋,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!
包括关羽!
他正待趁势再补一刀,结果黄忠,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应变,还有第二张弓!
箭矢来得太快太突然!
关羽终究是万人敌,危急关头,猛地一偏头!
“噗嗤!”
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带起一溜血花,深深钉入他身后不远处的地面,箭尾兀自剧烈颤动!
关羽脸上火辣辣地疼,又惊又怒。
而黄忠已趁机一个鲤鱼打挺站起,手持黑弓,迅速后退,与关羽拉开距离。
城头上,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韩玄张大了嘴。
贾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,猛地看向城头某处——正是晁松所在的方向!
晁松却顾不上贾诩的目光。
他此刻心中又惊又喜!
黄忠听进去了!他果然准备了后手!那张黑弓,恐怕是他压箱底的备用武器,或者根本就是特意为今日准备的!
弓没有完全断,但裂了,这足以证明关羽刀锋之利,也证明了……某些人的“预言”成真!
现在,是时候了!
晁松猛地转身,不再看城下暂时陷入僵持的战场,而是用尽全身力气,对着城门楼两侧藏兵洞的方向,发出声嘶力竭的大吼:
“弓弩手!放箭!掩护黄老将军回城!!!”
“目标——关羽左右亲骑!压制射击!!!”
他的吼声,在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中,并不算特别响亮。
但早已埋伏好、神经紧绷的十名老兵,一直在等待这个信号!
几乎在晁松话音落下的同时!
“嗡——!”
一片令人心悸的弓弦震颤声响起!
十支特制的破甲箭,如同十道黑色的闪电,从城头藏兵洞中激射而出!
目标并非关羽本人——那会彻底激怒他,也可能误伤黄忠。
箭矢精准地射向关羽身后那队精骑的前排!
“噗噗噗!”
箭矢入肉声和战马惊嘶声同时响起!
三名关羽亲骑应声落马,余人一阵大乱,阵型出现瞬间的骚动!
这骚动,虽然不足以威胁关羽,但足以干扰他的追击节奏!
黄忠抓住这宝贵的瞬间,翻身上了旁边一匹无主战马(可能是被射落的骑兵之马),狠狠一夹马腹,向城门疾驰!
“黄忠休走!”关羽怒喝,脸上箭伤流血,更添狰狞,挥刀欲追。
但城头第二轮箭雨又至!
这次是常规的守城弩箭,覆盖范围更广,虽然准头差些,但声势骇人!
关羽不得不挥刀拨打箭矢,速度一缓。
就这么一缓的功夫,黄忠已冲过吊桥,奔入洞开的城门!
“吱呀——轰!”
城门在关羽愤怒的目光中,重重关闭!
城下,只留下关羽独立阵前,脸上带血,青龙刀指城,怒发冲冠。
城头上,却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欢呼和嘈杂议论。
“黄老将军回来了!”
“好险!差点……”
“那张黑弓是什么?从未见老将军用过!”
“关羽受伤了!”
韩玄脸色变幻不定,看着被士卒搀扶上城、神色疲惫却眼神清亮的黄忠,又看了看城下暴怒的关羽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贾诩已恢复平静,但拢在袖中的手,微微握紧。
他深深看了一眼正在指挥士卒加固防务、仿佛刚才一切都只是恪尽职守的晁松,眼中寒光一闪而逝。
晁松快步走到黄忠面前。
“老将军,伤势如何?”
黄忠摇摇头,将那张几乎断裂的宝雕弓递给亲兵,自己则紧紧握着那张黑弓。
“皮肉之伤,无碍。”他低声道,目光复杂地看着晁松,“多谢。”
这两个字,重逾千斤。
晁松摇头:“是老将军神武,应变如神。”
他看向那张裂开的宝雕弓,声音压低:“此弓……正好可以作为证物。”
黄忠眼神一厉:“证物?”
“证明有人,早就知道它会在关羽第六刀下断裂。”晁松一字一句道,“证明这不是意外,是阴谋!”
黄忠胸膛起伏,最终缓缓点头。
“需要老夫做什么?”
“请老将军暂且休息,稳住军心。”晁松道,“接下来的事,交给末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嘈杂的城头,看向那扇已经关闭的阁楼窗户。
他知道,真正的较量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对方一击不成,必会反扑。
而他手中,已经有了一张牌。
一张裂开的弓。
和一场,未能如愿的“断弓”之局。
第七章
黄忠安全回城,关羽受挫退兵,长沙城暂时度过了最危险的一刻。
但城内的暗流,却汹涌到了极点。
韩玄在城门楼简单慰勉了黄忠几句,便阴沉着脸,带着贾诩等人返回太守府。临走前,他深深看了晁松一眼,那眼神意味难明。
晁松知道,自己今日擅自下令放箭,虽然事急从权,且结果是好的,但终究是越权行事。韩玄和贾诩,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把柄。
他必须先发制人。
回到营房不久,张巍便匆匆赶来,脸上带着兴奋和疲惫。
“参军!拦下了!”
晁松精神一振:“拦下了什么?人还是东西?”
“人赃并获!”张巍压低声音,难掩激动,“我们盯死了赌坊,果然发现一个小子鬼鬼祟祟从后门溜出,往城南方向去。我们跟到一条死巷,把他按住了。从他身上搜出这个!”
说着,他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竹筒。
竹筒密封得很好,一头有火漆封印,印纹模糊,但依稀是个特殊的标记。
“人呢?”
“打晕了,绑了,塞在城西一个废弃的地窖里,有人看着。”张巍道,“那小子是个生面孔,口音不像本地人,像是北边来的。嘴硬,还没问出什么。”
晁松接过竹筒,没有立刻打开。
“范统那边呢?”
“范统一直待在府里,没什么异动。不过,我派去盯赌坊背景的兄弟回报,那个钱把头,今天中午匆匆出了门,方向是……太守府后街。”
太守府后街,那里有一些官吏的宅邸,也包括……贾诩的住处。
“很好。”晁松点头,“张将军,你立刻去做几件事。”
“参军吩咐!”
“第一,加派人手,看好地窖里那个人,别让他死了,也别让人发现。等我命令。”
“第二,继续盯死范统和钱把头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尤其是范统,他胆小,经过今天的事,可能会有所动作,或者……被人灭口。”
“第三,”晁松拿起那个裂开的宝雕弓——黄忠已派人悄悄送来,“找绝对信得过的老匠人,仔细检查这张弓的裂痕。重点看裂口处木材的纹理、新旧,是否有被提前做过手脚的痕迹,比如浸泡、烘烤、或者用特殊工具预先切割出微痕。记住,要详细的记录,最好能画出图样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张巍领命而去。
晁松独自留在营房,盯着手中的小竹筒和旁边的裂弓。
竹筒里的,很可能是对方与城外联络的信件,或者是下一步的指令。
裂弓,则是对方阴谋的直接证据。
现在的问题是,如何利用这两样东西?
直接捅到韩玄面前?
韩玄会信吗?贾诩必然有无数种说辞推脱,甚至反咬一口,说自己伪造证据,构陷上官。尤其是自己今日有越权之举,更容易被攻击。
必须找一个更稳妥,或者更致命的方式。
晁松想起了王胥。
或许,监狱里还能挖出点什么。
他再次悄然出门,前往王胥的联络点。
这次,王胥似乎一直在等他。
“晁参军,今日城头之事,王某略有耳闻。黄老将军能脱险,参军居功至伟。”王胥拱手,神色严肃。
“侥幸而已。”晁松摆摆手,“王狱掾,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何人?”
“一个可能最近被关入监狱,或者曾经被关押过,与匠作营、赌坊、贾诩府,或者与‘蓝晶石’、观测器械有关的人。不一定是什么重犯,可能是小纠纷,甚至是以其他名义被临时关押的。”
王胥皱眉思索。
“这样的人……一时难想。不过,若是与观测器械有关,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约莫八九个月前,府中曾抓过一个游方道人,罪名是‘妖言惑众’,说他用‘妖镜’窥探太守府内宅。当时闹得不大,关了几天,那道人忽然又说是误会,他那镜子只是普通铜镜,用来炼丹观火的。后来就被放了。”
游方道人?妖镜?
晁松心中一动。
“可知那道人样貌?如今何在?”
“样貌……记得是个瘦高个,留着山羊胡,眼睛很亮。放出去后,就不知所踪了。当时办案的,是府中一个姓李的法曹,此人……与贾长史走得颇近。”
又是贾诩!
“王狱掾,可能设法找到当年那案子的卷宗?或者,找到那个李法曹问问?”
王胥苦笑:“卷宗恐怕早已‘遗失’。至于李法曹,此人上月已被调往桂阳郡任职,走得匆忙。”
调走了。
线索再次中断,但指向却越发清晰。
贾诩早在八九个月前,就开始布置了。那个道人,很可能就是懂得使用或制作“千里眼”的人!所谓“妖言惑众”,或许是掩人耳目,或许是那道人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,被贾诩控制或灭口了。
“对了,”王胥忽然道,“参军今日让我查蓝色粉末,我虽未找到实物,但想起以前听狱中一个老书吏提过,贾长史府上,曾有人来狱中打听过几种矿物,其中就有‘蓝晶石’,说是长史喜欢收藏奇石。”
晁松点点头。这与欧阳老者的说法吻合。
“王狱掾,多谢。近日长沙恐有剧变,你自己也需多加小心。”
“王某晓得。”
离开联络点,晁松心中已大致有了轮廓。
贾诩的阴谋,蓄谋已久。利用道人制作或调试观测设备,利用胡三在匠作营做手脚,利用赌坊和钱把头作为联络和灭口的工具,利用范统的车马资源传递消息或物品……
他们的目的,是除掉黄忠,为可能的“交易”扫清障碍。
今日断弓之计失败,他们必然不会罢休。
下一步,他们会怎么做?
晁松回到营房,终于下定决心,打开了那个小竹筒。
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绢帛。
展开,上面是几行清秀的小字,用的是某种暗语,掺杂着数字和特定的符号。
晁松看不懂全部,但结合上下文和已知信息,勉强能猜出部分意思。
“……事有变,弓未全断,黄已警觉……按第二计……诬其通敌……证据已备,置于……”
后面的关键部分,用了更复杂的符号,无法破译。
但“诬其通敌”四个字,已经足够触目惊心!
他们果然还有后手!断弓不成,就要直接栽赃黄忠通敌!
证据已备?置于何处?
晁松盯着那卷绢帛,脑中飞速运转。
通敌的证据,无非是书信、信物、或者“证人”。
书信可以伪造。
信物……黄忠有什么特殊信物可能落到对方手里?
证人……谁会出来指证黄忠?
忽然,他想起胡三死前说的“东西已经送出去了”。
送出去了什么?
莫非就是用来诬陷黄忠的“通敌证据”?
比如,伪造的黄忠与关羽往来的书信?或者,黄忠的某件贴身物品,被送到了关羽那边,然后再由对方“偶然”发现?
如果是这样,证据可能已经不在城内,而在城外关羽大营,或者正在送往关羽大营的路上!
难怪他们要灭口胡三,胡三是经手人,知道细节!
也难怪他们要利用范统的车马出城!
晁松感到一阵寒意。
如果证据在城外,那就更难办了。
他必须抢在对方“发现”证据并公之于众之前,揭穿这个阴谋!
或者,找到证据的破绽!
时间紧迫。
他立刻派人去叫张巍。
同时,他提笔,开始写一份详细的呈文。
不是给韩玄的。
而是给黄忠,以及……长沙军中那些可能还心存忠义、对韩玄和贾诩所作所为有所怀疑的中层将领的。
他要把贾诩的阴谋,空心箭,望楼观测,胡三之死,截获的密信,以及对方准备诬陷黄忠通敌的意图,全部写出来。
当然,他不会提王胥和欧阳老者,只说这些都是自己暗中调查所得。
他要争取军中力量的支持。
至少,在关键时刻,要有人站在黄忠这边,而不是任由韩玄和贾诩颠倒黑白。
张巍很快赶来。
“张将军,地窖里那个人,醒了没有?”
“醒了,还是不肯开口。”
“带我去见他。”晁松眼神冷冽,“非常之时,用非常之法。”
城西废弃地窖。
阴暗潮湿,弥漫着霉味。
一个被捆得像粽子似的年轻男子蜷缩在角落,嘴里塞着破布,眼神惊恐。
晁松示意张巍拿下他嘴里的布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为何抓我?”男子声音颤抖,带着北方口音。
晁松蹲下身,看着他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怀里那封密信,是送给谁的?”
男子脸色一变,矢口否认:“什么密信?我不知道!我就是个跑腿的……”
“跑腿的?”晁松冷笑,拿出那个竹筒,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这上面的火漆印记,虽然模糊,但我认得。这是宛城一带军中传递密信常用的‘鹰隼纹’。你是从北边曹操地盘来的,对吧?”
男子瞳孔骤缩,闭嘴不言。
“你不说,我也猜得到。”晁松缓缓道,“信是送给城外关羽大营的,对吗?或者,是送给关羽军中某个特定的人的。内容嘛,大概跟长沙城里的黄忠将军有关,比如……一些能证明他‘通敌’的东西?”
男子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。
“让我再猜猜。”晁松逼近一步,目光如刀,“让你送信的人,是不是答应你,事成之后,给你一大笔钱,或者帮你脱离军籍,远走高飞?他是不是还告诉你,这信很重要,关乎长沙几万人的性命,让你务必送到?”
男子眼神闪烁,不敢与晁松对视。
“可惜啊,”晁松叹了口气,直起身,“你被人利用了,也快没命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像你这样的信使,通常都是弃子。”晁松语气平淡,却字字诛心,“信送到了,你可能被关羽那边的人灭口,因为你知道得太多。信送不到,你也会被这边的人灭口,因为你任务失败。就像匠作营的胡三,就像赌坊里那些可能知道点什么的打手。”
男子脸色煞白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范爷说……”
“范爷?”晁松抓住关键词,“哪个范爷?范统范管事?”
男子自知失言,紧紧闭上嘴巴,但眼中的恐惧已经出卖了他。
“范统自身难保了。”晁松摇头,“他今天差点被灭口,你知道吗?因为他也成了隐患。你以为你比胡三、比范统更重要?”
男子浑身开始发抖。
晁松对张巍使了个眼色。
张巍会意,拔出佩刀,刀锋在昏暗的地窖里闪着寒光。
“参军,跟他废什么话?这种细作,一刀砍了,扔乱葬岗喂狗便是!”
男子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往后缩。
“别!别杀我!我说!我什么都说!”
晁松抬手止住张巍。
“说。若有半句虚言,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是……是范统范管事让我送的信!”男子带着哭腔道,“他说这信至关重要,必须亲手交给关羽军中的一个姓周的军司马,那人是他旧识,也是……也是这边安排好的内应!”
内应!
关羽军中有内应!
晁松心头一震。
“信里写的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具体!范统只说,是关乎黄老将军的一些‘旧物’和‘约定’,只要送到,关羽自然会明白,也会依计行事!”
旧物?约定?
果然是要伪造黄忠通敌的证据!
“那个姓周的军司马,如何辨认?”
“范统说,他左眼角有一颗黑痣,右手虎口有一道疤。接头的暗号是……是‘宝弓虽硬,终惧刀锋’。”
宝弓虽硬,终惧刀锋……
好一个暗号!再次点明“弓”和“刀”!
“信呢?除了这竹筒里的绢帛,还有什么?”
“还……还有一个小的锦囊,范统让我一并交给周军司马,说那是‘信物’。锦囊我藏在城南土地庙香炉底下了。”
锦囊!信物!
晁松眼神一亮。
“张将军,立刻带人去取!要快!”
“是!”
张巍带人匆匆离去。
晁松看着地上瘫软的信使。
“你想活命吗?”
“想!想!大人饶命!”
“想活命,就按我说的做。”晁松冷冷道,“我会把你交给官府,但罪名不是私通外敌,而是偷盗府中财物。你会挨板子,坐牢,但不会死。在牢里,管好你的嘴。等风头过了,或许有机会出去。”
“多谢大人!多谢大人不杀之恩!”男子磕头如捣蒜。
晁松让人重新堵上他的嘴,带回军营秘密关押。
他现在手里有了人证(信使),物证(密信,即将到手的锦囊),还有裂弓和空心箭的线索。
足以拼凑出一幅完整的阴谋图景。
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——贾诩直接参与的证据。
那封密信是暗语,无法直接指向贾诩。信使只接触了范统。
范统……或许是个突破口。
晁松决定,立刻去见范统。
必须赶在贾诩灭口之前,撬开范统的嘴!
他带着两名亲信士卒,直奔太守府。
范统作为车马管事,有自己的值房。
晁松赶到时,值房的门虚掩着。
他推门而入。
只见范统瘫坐在椅子上,脸色灰败,眼神呆滞,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值房的桌上,放着一个酒杯,杯中有残酒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晁松脸色骤变,一个箭步冲上前,夺过酒杯。
杯底,残留着一点点蓝色的痕迹。
蓝髓!
“范统!”晁松厉喝。
范统缓缓转过头,看着晁松,眼神空洞,嘴角却扯出一个凄惨的笑容。
“晁……晁参军……你……你来晚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嘶哑微弱。
“他……他们逼我……我不喝……就杀我全家……”
“是贾诩?”晁松追问。
范统没有回答,只是艰难地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胸口。
晁松会意,从他怀中摸出一封折叠的信。
信是写给范统的,没有署名,但字迹清秀工整,与竹筒密信上的字迹几乎一样!
信中只有一句话:
“事泄,汝当自决。家人可保。”
好一个毒士!逼人自杀,还要让人感恩戴德!
“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范统呼吸急促起来,眼神开始涣散,“黄……黄老将军的……一枚旧玉佩……胡三……偷的……在……在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头一歪,气绝身亡。
旧玉佩!
黄忠的贴身信物!
果然被他们偷去,作为“通敌”的信物了!
想必就在那个锦囊里!
晁松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又一条线索,以死亡告终。
但范统临死前的话,和这封逼命信,加上那杯毒酒,足以将矛头指向那个“字迹清秀工整”的人。
贾诩,这次你还能撇清吗?
晁松收起信,最后看了一眼范统僵硬的尸体。
他知道,最后的摊牌时刻,就要到了。
而摊牌的战场,不在城头,而在太守府的正厅。
在韩玄,在贾诩,在所有长沙核心人物的面前。
他必须准备好一切。
包括,那枚可能决定黄忠生死,也决定长沙命运的玉佩。
第八章
范统的尸体被悄悄处理,对外宣称突发急症暴毙。
晁松没有声张,他知道,此刻任何打草惊蛇,都可能让贾诩彻底隐藏起来,或者狗急跳墙。
他回到营房,张巍已经取回了锦囊。
锦囊是普通的丝绸质地,里面果然是一枚羊脂白玉玉佩,雕刻着简单的云纹,背面有一个小小的“忠”字。
确实是黄忠之物。黄忠后来确认,这是他早年所得,时常佩戴,前些日子莫名不见了,只当是战场上遗失,未曾深究。
晁松将玉佩、密信、范统的绝命信、裂弓的检验记录(张巍已请老匠人初步看过,裂痕处有极细微的、非自然断裂的瑕疵,疑似被特殊药水浸泡过)、空心箭的样本、以及信使的部分口供(隐去了内应部分),分门别类,整理妥当。
他没有立刻去找韩玄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对方先动。
果然,次日清晨,太守府传来命令,召黄忠、晁松,以及几位主要将领、文官,紧急议事。
理由:关羽昨夜射入城中的箭书上,提及一事,关乎长沙安危,需众人共议。
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
晁松与黄忠对视一眼,彼此眼中都有凝重,也有一丝决然。
黄忠低声道:“今日,怕是图穷匕见了。”
晁松点头:“老将军放心,证据已在手中。只是,需防贾诩巧言诡辩,更需防韩太守……偏听偏信。”
“老夫心中有数。”黄忠握了握腰间的刀柄。
两人并肩走入太守府正厅。
厅内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。
韩玄面沉似水,坐在主位。贾诩依旧在他左下首,眼帘低垂,仿佛老僧入定。
案几上,放着一支绑着绢布的箭矢,正是所谓的“箭书”。
见人到齐,韩玄拿起箭书,沉声道:“关羽猖狂,战不胜我,便行此龌龊伎俩。诸位且看。”
他将绢布递给身旁亲随,亲随展开,朗声读道:
“汉升将军台鉴:前日阵前一晤,将军宝弓神射,关某甚佩。然将军忠义,奈何明珠暗投?韩玄无道,猜忌功臣,贾诩阴毒,设局害汝。弓裂之事,岂偶然耶?今有将军旧佩为证(附图),乃汝麾下胡三受贾诩之命所窃,意欲栽赃,构汝通敌。关某虽与将军各为其主,亦不忍见忠良受陷。若将军有意,可于今夜三更,举火为号,关某当亲接将军出城,共图大义。若不然,此佩将于两军阵前公示,恐将军百口莫辩。何去何从,望将军慎思。关羽顿首。”
箭书读完,厅中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黄忠身上。
有震惊,有怀疑,有同情,也有幸灾乐祸。
韩玄死死盯着黄忠,声音冰冷:“汉升,对此,你有何话说?”
黄忠须发皆张,怒道:“此乃关羽反间之计!拙劣至极!末将从未遗失玉佩,更未与关羽有任何私下往来!请太守明察!”
“反间计?”韩玄冷哼一声,从案几上拿起一个锦囊,倒出一枚玉佩,“那这枚玉佩,如何解释?这玉佩,是今早有人在城头巡哨时,于垛口缝隙中发现的!与你昔日所佩,一般无二!”
果然,对方提前将“证据”布置好了!
晁松心中冷笑。想必是那个内应周军司马,趁夜用箭或其他方式,将玉佩射入城中特定位置,再让人“偶然”发现。
黄忠看到玉佩,也是一愣,随即怒道:“此佩末将早已遗失!定是有人偷去,如今用来构陷末将!”
“遗失?”贾诩忽然开口,声音平和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,“如此贴身之物,轻易遗失?又恰好被关羽拾得?还绘制图样,写入箭书?黄老将军,这未免太过巧合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晁松身上。
“况且,前日阵前,关羽曾言‘必破宝弓’。结果老将军宝弓果然近乎断裂。如今关羽又抛出玉佩,指认老夫设局害你。这一环扣一环,倒像是……早有预案,步步为营。”
他语速平缓,却字字诛心,竟将阴谋的帽子,反扣到黄忠和关羽头上!暗示黄忠可能与关羽合谋,自导自演了“断弓”和“玉佩”事件,以此来污蔑韩玄和他贾诩,为自己可能的“投敌”制造舆论!
厅中众人闻言,神色更加惊疑不定。
黄忠气得浑身发抖:“贾文和!你血口喷人!”
“老夫只是据理分析。”贾诩淡淡道,“若非合谋,关羽何以对老将军宝弓弱点了如指掌?何以如此巧合地在弓裂之后,立刻抛出玉佩证据?又何以对城中人事(胡三、老夫)如此清楚?”
“你!”黄忠目眦欲裂,就要上前。
晁松适时上前一步,挡在黄忠身前,拱手道:“太守,贾长史,末将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韩玄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:“讲。”
“关羽此计,看似针对黄老将军,实则剑指我长沙内部团结,意在离间君臣,瓦解军心。”晁松朗声道,“无论玉佩真假,无论关羽所言是虚是实,若我等因此互相猜忌,乃至自相倾轧,则正中关羽下怀!”
“晁参军所言有理。”贾诩接口,竟然点头赞同,“所以,当务之急,是查明真相,以安人心。只是这真相,恐怕不那么容易查明。玉佩在此,关羽箭书言之凿凿,胡三已死,死无对证。黄老将军虽自辩,却无实证。此事,难啊。”
他以退为进,将难题抛回,看似公允,实则将黄忠置于无法自证的绝地。
晁松心中冷笑,知道是时候亮出底牌了。
“贾长史所言极是,查明真相,确需实证。”晁松不慌不忙,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,“末将不才,近日因职责所在,巡查防务,偶觉一些蹊跷之处,遂暗中查访,竟有所得。或许,可为此事提供些许线索。”
“哦?”韩玄目光一凝,“是何线索?”
贾诩的眼皮,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。
晁松展开文书,开始陈述。
他从匠作营的空心箭说起,提到老匠人暴毙,指甲缝有蓝色粉末;说到胡三与范统勾结,用车马出城“捎私货”,实则传递消息;说到胡三在赌坊被灭口,死因可疑;说到截获北方信使,搜出密信,信中使用暗语提及“诬其通敌”、“证据已备”;说到范统被逼服毒自尽,留下指认逼命之信;最后,说到黄老将军宝雕弓的裂痕,经匠人检验,有非自然断裂的痕迹……
他一桩桩,一件件,条理清晰,证据链(人证、物证、间接证据)逐渐拼凑。
虽然没有一句直接指认贾诩,但所有的线索,都隐隐指向一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黑手——能调动匠作营、联络赌坊、掌控车马、逼迫管事自杀、并能接触到“蓝晶石”粉末和可能存在的观测设备的人。
厅中众人听得目瞪口呆,脊背发凉。
若晁松所言属实,那这长沙城内,竟隐藏着如此一个处心积虑、手段毒辣的阴谋集团!目标直指黄忠!
韩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握着椅背的手,青筋暴露。
他看向贾诩。
贾诩始终面色平静,甚至在晁松提到“蓝色粉末”、“逼命信”时,眉毛都没有动一下。
待晁松说完,贾诩才缓缓开口。
“晁参军为了替黄老将军辩白,真是煞费苦心,编造了好大一个故事。”
他一开口,就定性为“编造”。
“空心箭?老夫从未听闻。胡三之死,官府已有定论,乃赌债纠纷。范统急症暴毙,众人皆知,何来逼命信?至于北方信使、密信……”贾诩摇摇头,“更是子虚乌有。参军所说这些人证物证,现在何处?可能当堂呈上?”
他抓住了关键——晁松所说的许多证据,要么是死人(胡三、范统),要么是来路不明(信使、密信),要么是推测(裂痕非自然),要么是间接证据(蓝色粉末)。
当堂对质?死人无法开口。信使是细作,其言未必可信。密信是暗语,难以直接指认。逼命信的字迹,他可以否认。
晁松早有准备。
“空心箭样本、裂弓检验记录、蓝色粉末残留(他从欧阳老者处讨来的一点点样本,声称是从老匠人处取得),以及范统房中搜出的毒酒杯,皆可呈上。”晁松示意亲兵将东西拿进来。
“至于信使和密信,”晁松看着贾诩,“人就在营中看押。密信在此,长史可要亲眼看看这‘鹰隼纹’火漆和清秀字迹?还有,信使招供,指认范统让他送信给关羽军中的内应周军司马,接头暗号是‘宝弓虽硬,终惧刀锋’!”
听到“鹰隼纹”和那八字暗号,贾诩的眼瞳,终于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但他依然镇定。
“即使有信使,即使有密信,又如何?焉知不是有人故意伪造,陷害老夫?焉知不是那信使受人指使,诬攀范统,再攀咬老夫?”贾诩声音转冷,“晁参军,你口口声声调查,却处处指向老夫。老夫倒要问问,你从许都而来,不过半年,何以对长沙人事如此‘关切’?又何以能‘恰好’截获密信,‘恰好’发现这么多‘线索’?”
他反将一军,质疑晁松的动机和身份!
“莫非,”贾诩眼中寒光一闪,“这一切,本就是许都某些人的安排?意在搅乱长沙,配合关羽攻城?或者……晁参军你,本就是带着特殊使命而来?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!
众人看向晁松的目光,顿时充满了猜疑和警惕!
许都!曹操!
这个身份,在刘备大军压境之时,变得异常敏感和危险!
晁松心头一沉。
贾诩果然老辣,直接攻击他的根本。
他深吸一口气,坦然面对众人目光。
“末将确从许都来,受朝廷任命,任长沙参军,职责是协理军务,守土安民。贾长史若怀疑末将身份使命,可上书朝廷查证。但今日之事,与末将从何处来无关,只与长沙城内有人阴谋构陷大将、通敌卖城有关!”
他寸步不让,目光如炬,直视贾诩。
“长史质疑证据是伪造,那敢问长史,黄老将军贴身玉佩,如何到了关羽手中?关羽何以对‘断弓’之事预言成真?胡三、范统接连暴毙,仅仅是巧合?赌坊钱把头与长史府采买管事联姻,也是巧合?长史一年前曾向城东欧阳老者打听‘蓝晶石’与望远镜片技艺,莫非也是巧合?!”
他一连串的质问,如同重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尤其是最后一句,直接点出了贾诩与“蓝晶石”(观测设备关键材料)的联系!
贾诩的脸色,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。
他没想到,晁松连欧阳老者这条线都挖了出来!
厅中一片哗然!
“蓝晶石?”
“望远镜片?”
“贾长史打听这个做什么?”
韩玄也霍然转头,死死盯住贾诩,眼中惊疑不定。
贾诩沉默了片刻。
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终于,贾诩缓缓站起身,对着韩玄,躬身一礼。
“太守明鉴。”
他的声音,依旧平静,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……某种决断。
“晁参军所言,有些是实,有些是虚。老夫确曾对奇巧之物有些兴趣,打听过蓝晶石,也曾因城中防务需要,命人研究过观测之法。但此皆为公心,绝无私念。”
“胡三、范统之死,老夫亦感痛心,但实不知其内情。或许,他们真是被某些隐藏更深、图谋更大之人利用、灭口,亦未可知。”
“至于玉佩、断弓,乃至关羽箭书,老夫更是一无所知。或许,真如晁参军最初所言,乃是关羽之反间计,目的便是让我等内讧。”
他这番话,避重就轻,承认了部分无关紧要的事实(打听蓝晶石),否定了核心指控,并将水搅浑,暗示可能有“隐藏更深”的黑手,甚至暗指晁松或者许都方面。
然后,他直起身,看向晁松,眼神深邃。
“晁参军少年英才,心思缜密,老夫佩服。你为黄老将军仗义执言,其情可悯。然而,值此危难之际,我军中上下,当以团结为重,以抗外敌为先。若因一些捕风捉影之事,纠缠不休,徒令亲者痛,仇者快。”
他再次将话题拔高到“团结抗敌”的大义上。
“故此,老夫建议,此事暂且搁置。黄老将军忠心,天日可表,太守与诸位同僚,当无疑虑。当前首要,乃是商议如何击退关羽。”
“至于晁参军所提诸般疑点,待战事稍缓,再由太守派人细细勘查,必能水落石出。”
以退为进,搁置争议,稳住大局。
这是贾诩目前最好的选择。
韩玄脸色变幻,显然也被这错综复杂的局面搞得心乱如麻。一方面,他忌惮黄忠,对贾诩也可能心存疑虑;另一方面,大敌当前,他确实需要内部稳定。
他看了看一脸悲愤却不再言语的黄忠,看了看神色平静却眼神锐利的贾诩,又看了看昂然而立、手握“证据”的晁松。
最终,他疲惫地挥了挥手。
“文和所言有理。大敌当前,岂能自乱阵脚?”
“汉升,你的忠心,老夫知晓,不必多虑。且回营整顿兵马,严防关羽。”
“晁松,你所查之事,虽有疑点,但终无确凿实证指向何人。暂且记下,容后详查。你越权行事,本应责罚,念在初衷为公,且戴罪立功,协助城防。”
“今日之事,到此为止!任何人不得再议,不得外传!违令者,军法从事!”
一场看似激烈的对决,就这样被韩玄强行压了下去。
各打五十大板,维持表面平衡。
晁松知道,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
至少,黄忠的通敌嫌疑被暂时搁置,贾诩的阴谋也被摆到了台面上,虽然未能一举扳倒,但已在韩玄和众人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。
而他自己,虽然被警告“戴罪立功”,但也算站稳了脚跟,赢得了黄忠的彻底信任,以及在部分有识之士眼中的分量。
至于贾诩……
晁松看向那个已经恢复平静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背影。
他知道,这场较量,远未结束。
贾诩绝不会坐以待毙。
在“搁置争议”的表象下,暗流只会更加汹涌。
而城外,还有关羽的大军,和那个隐藏在军中的内应周军司马。
真正的风暴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晁松收起手中的证据,对着韩玄拱手。
“末将,遵命。”
他的目光,与黄忠短暂交汇。
两人都明白,暂时的平静,意味着下一次更加凶险的博弈。
他们需要时间,整合力量,寻找更致命的证据,或者……等待对方露出更大的破绽。
而长沙城的命运,就在这暗潮与等待中,缓缓滑向未知的深渊。
第九章
太守府议事后的几天,长沙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关羽没有再次大规模攻城,只是每日派小股部队骚扰,箭书也不再射入。
城内,韩玄深居简出,对黄忠和晁松不冷不热,对贾诩似乎也疏远了一些,但重要事务依旧交其处理。
黄忠闭门谢客,专心整顿所部兵马,但军中关于“断弓”、“玉佩”的流言,却悄悄蔓延开来,虽然无人敢公开议论,但那种猜疑和不安的气氛,笼罩在守军心头。
晁松则更加忙碌。
他利用“戴罪立功”、协理城防的权限,名正言顺地加强巡查,暗中则加快整合手中的线索和力量。
张巍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,不仅掌控了一支精干的小队,还与黄忠军中几位对贾诩所为不满、对黄忠同情的将领建立了秘密联系。
王胥那边也传来消息,他利用狱掾的身份,暗中排查,发现贾诩府中近一年来,陆续有四五名仆役、工匠以各种理由“消失”或“返乡”,行迹可疑。他正设法寻找这些人的下落或亲属,看能否找到突破口。
但最关键的一环——贾诩直接参与阴谋的铁证,依然缺失。
那封密信的字迹,贾诩完全可以推脱是他人模仿。通敌的内应周军司马在关羽军中,难以接触。胡三、范统已死。
似乎陷入了僵局。
然而,晁松并没有急躁。
他知道,贾诩比他更急。
断弓诬陷之计失败,阴谋部分暴露,虽然被韩玄压了下去,但贾诩在韩玄心中的地位已然动摇,在军中的声望也受损。他必须尽快挽回局面,或者……启动更大的计划。
晁松在等,等贾诩下一步的动作。
他相信,只要对方动,就一定会留下新的痕迹。
这一等,就是五天。
第五天夜里,晁松正在营房研究城防图,张巍匆匆来报。
“参军!有动静了!”
“说。”
“盯赌坊的兄弟发现,那个钱把头今晚悄悄去了城南的‘悦来’客栈,进了一个雅间。约莫一刻钟后,雅间里又进去一个人!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,但走路姿势,有点像……像贾诩府上那个采买管事!就是钱把头小妾的兄长!”
贾诩府的人,私下会见赌坊把头?
“他们谈了多久?内容?”
“只谈了不到半盏茶功夫,那人就匆匆走了。钱把头在里面又待了一会儿才出来,神色有些紧张。我们的人设法买通了客栈一个小二,据小二说,隐约听到他们提到‘船’、‘水路’、‘三更’、‘老地方’。”
船?水路?三更?老地方?
晁松脑中灵光一闪!
长沙临湘水,虽被围城,但水路并未完全封锁,夜间或有小船偷偷往来,传递消息或运送紧要物资!
贾诩要动用这条秘密渠道了!
是送信?还是送人?
“盯紧钱把头!另外,立刻派人去湘水几个可能的隐秘码头盯着,尤其是‘老地方’可能指代的那些废弃渡口!”晁松迅速下令。
“是!”
张巍领命而去。
晁松在房中踱步。
这是一个机会!
如果能抓住贾诩通过水路与外界联络的现行,尤其是如果联络对象是城外关羽军,那便是通敌的铁证!
但对方必然十分警惕,且可能有武力护送。
他需要足够的人手,需要周密的布置,更需要……绝对的突然性。
他立刻去见黄忠。
黄忠听完晁松的分析,毫不犹豫。
“需要多少人?”
“不需多,但要绝对精锐,善于夜战、水战,且口风要紧。”晁松道,“二十人足矣。但需老将军一道手令,以便必要时调动水门哨卡。”
黄忠当即写下手令,盖上自己的私印。
“老夫随你同去!”
“不可!”晁松断然拒绝,“老将军目标太大,一旦出动,必惊动各方。且城中需要老将军坐镇,以防对方调虎离山,或城内生变。”
黄忠沉吟片刻,点头:“也罢。你务必小心。贾诩诡计多端,恐有埋伏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晁松带着黄忠的手令和二十名精心挑选的黄忠亲兵,悄然出营,与张巍汇合。
张巍已查明,钱把头离开客栈后,回了赌坊,但不久又独自出来,往城西方向去了。那边有一个废弃的义庄,靠近一段僻静的城墙,墙外不远就是湘水的一个小汊湾,历来是走私偷渡的“老地方”之一。
“就是那里!”晁松断定。
众人换上深色夜行衣,携带短刃、弓弩、绳索,悄无声息地向城西义庄摸去。
夜色深沉,无星无月。
义庄破败不堪,阴森恐怖。
晁松等人潜伏在周围的荒草丛中,屏息凝神。
约莫子时三刻(接近三更),义庄内传来极轻微的响动。
片刻,两个黑影抬着一个不大的木箱,从义庄后门溜出,迅速向城墙方向移动。
城墙在此处有一段年久失修的缺口,虽经修补,但仍有缝隙可容人钻过。显然,这是一条秘密通道。
晁松打个手势,众人分成两组,一组由张巍带领,尾随那两个抬箱人。另一组由晁松亲自带领,绕向城墙缺口外侧的河滩,准备堵截。
抬箱人动作熟练,很快钻过城墙缺口,来到河滩边。
那里,果然系着一条窄小的乌篷船,船上有一个船夫打扮的人接应。
两人将木箱抬上船。
就在船夫解开缆绳,准备撑船离岸的刹那!
“动手!”
晁松低喝一声!
埋伏在河滩芦苇丛中的士卒如猎豹般扑出!
张巍那组人也从后方堵了上来!
“什么人?!”
抬箱人惊叫,拔出兵刃抵抗。
但晁松这边早有准备,弓弩齐发,瞬间射倒一人,另一人被张巍带人扑倒擒获。
船夫见势不妙,想要跳水,也被岸上飞来的挠钩勾住,拖了上来。
战斗在几个呼吸间结束。
晁松快步上前,检查那个木箱。
箱子不大,却颇为沉重,上了锁。
“钥匙!”
被擒的抬箱人哆嗦着交出钥匙。
晁松打开木箱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。
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——账册!
厚厚的,新旧不一的账册!
晁松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,翻开。
里面记录的,竟是长沙郡近年来粮秣、赋税、军械的收支明细!其中许多款项流向诡异,标注着特殊的符号,与之前密信上的暗语有些相似!
还有几本,似乎是太守府内一些见不得光的开销记录,以及……与北方(曹操势力)、江东(孙权势力)某些人物往来的礼单和书信副本!
而在箱底,有一个用油布单独包裹的扁平匣子。
打开匣子,里面是几封书信。
信件的落款,让晁松倒吸一口凉气!
有写给曹操麾下某位谋士的,内容是分析荆州局势,建议曹操趁机南下,并暗示长沙可为内应,条件是保全韩玄及其家族富贵,并许以高官。
有写给孙权方面某位将领的,内容类似,建议孙权西进,长沙可献城,条件是划地自治。
甚至还有一封未写完的、似乎是准备给刘备的信,语气委婉,表示若刘备能承诺保全韩玄地位,长沙或可考虑归顺,但需先解决“军中跋扈之将”(暗指黄忠)……
通曹,通孙,甚至可能通刘!
彻头彻尾的三姓家奴!待价而沽!
而所有这些信件,虽然都没有直接署名,但字迹……与之前密信、逼命信上的字迹,如出一辙!
清秀,工整,带着一种独特的、冷静到冷酷的韵味。
贾诩的字迹!
这木箱,就是贾诩为韩玄(或者根本就是他自己)准备的退路,也是他多方下注、待价而沽的筹码和罪证!
他今夜想通过秘密水路送走的,不是普通的信件,而是能要韩玄和他自己命的铁证!想必是感觉到城内风声越来越紧,晁松的追查步步逼近,他决定先将最要命的东西转移出去,以防万一!
晁松强压住心中的震惊和兴奋,快速将所有账册信件重新装箱。
“把这些人都带回去!严加看管!”
“箱子抬走,小心!”
“张将军,你立刻带几个人,去赌坊抓钱把头!要快!别让他跑了!”
“是!”
众人押着俘虏,抬着木箱,迅速撤离河滩,返回军营。
一路上,晁松的心跳如擂鼓。
有了这个箱子,贾诩再也无法抵赖!
韩玄看到这些东西,会是什么反应?
震怒?恐惧?还是……与贾诩彻底切割,甚至反过来将其作为替罪羊?
无论如何,贾诩的末日,到了!
回到军营,晁松立刻提审那个被擒的抬箱人(另一个中箭重伤,已奄奄一息)。
抬箱人是钱把头的心腹,受命运送箱子,只知道是极其重要的“货”,具体是什么并不清楚,接头地点和船夫都是钱把头安排。
不久,张巍也回来了,脸色却不太好看。
“参军,钱把头……死了。”
“死了?怎么死的?”
“我们赶到赌坊时,他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服毒自尽,毒药和范统中的那种一样,酒杯里也有蓝色残留。桌上留了一封遗书,说是欠下巨债,无力偿还,以死谢罪。”
又是灭口!
贾诩的反应,快得惊人!
钱把头一死,这条线上的活口,又少了一个。
但没关系。
最重要的证据——那箱账册和信件,已经到手了。
贾诩可以灭口钱把头,却灭不了这些白纸黑字!
晁松看着营房中那口沉重的木箱,仿佛看到了破开长沙迷雾的曙光。
他不再犹豫。
“张将军,点齐人马,带上箱子,随我去见黄老将军!”
“然后,我们一起去太守府!”
“是该让韩太守,看看他倚为臂膀的贾文和,到底是个什么人了!”
夜色将尽,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但晁松知道,天,就快亮了。
第十章
黄忠的营房内,灯火通明。
看着木箱中那些触目惊心的账册和信件,尤其是那几封分别写给曹操、孙权、刘备的“效忠信”,黄忠的脸色从震惊到愤怒,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铁青。
“奸贼!国贼!”老将军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,震得油灯晃动,“韩玄……韩玄竟纵容此獠至此!不,恐怕韩玄自己也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没有韩玄的默许或参与,贾诩岂能掌握如此机密的府库账目?岂敢代表长沙与各方私下联络?
“老将军,如今证据确凿,贾诩通敌卖国、构陷忠良、阴谋颠覆,其罪当诛!”晁松沉声道,“韩太守是否参与,尚需查证,但至少是失察昏聩,难辞其咎!”
黄忠胸膛起伏,良久,才缓缓道:“你待如何?”
“立刻持此证据,面见韩玄,当众揭露贾诩罪行!”晁松目光灼灼,“贾诩在军中、府中党羽尚未完全清除,必须快刀斩乱麻,趁其不备,一举拿下!否则,恐其狗急跳墙,或煽动部众作乱,或干脆开城投敌!”
黄忠沉吟。
他知道晁松说得对。但当面与韩玄对峙,等于撕破最后的脸皮。万一韩玄铁了心要保贾诩,或者自己也深陷其中,那便是逼宫,是兵变!
“老夫麾下将士,大多忠直,可共此事。”黄忠缓缓道,“但府中卫队、城门守军,并非全在老夫掌握。尤其是贾诩,必有后手。”
“所以需要雷霆手段,需要大义名分!”晁松道,“我们不是兵变,是清君侧,除国贼!证据在此,便是大义!老将军可召集可信将领,控制要害城门、府库。末将带人直入太守府,当面呈证。同时,派人将证据抄录,在军中、城中关键处张贴公布,争取人心!”
“至于贾诩可能的后手……”晁松眼中寒光一闪,“张巍将军已带人去控制其府邸,抓捕其核心党羽。王胥狱掾也会在狱中配合,稳住局面。”
黄忠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周密到可怕的筹划。
这个从许都来的参军,不知不觉间,已在长沙布下了一张大网,而收网的时刻,就在眼前。
“好!”黄忠终于下定决心,霍然起身,仿佛回到了壮年时的杀伐决断,“就依你之计!老夫这把老骨头,就再为这长沙,搏一次命!”
“不是为了韩玄,是为了长沙百姓,为了汉室江山!”
计划迅速展开。
黄忠以紧急军情为由,秘密召来几位绝对可靠的部将,出示部分证据,迅速取得支持,并分派任务:控制东、南两座主要城门及武库。
晁松则带着张巍和一支精干小队,押着木箱和俘虏,直奔太守府。
同时,抄录好的关键证据(主要是贾诩与各方联络的信件内容),由黄忠的亲信悄悄在军营辕门、市集公告栏等处分发、宣讲。
黎明时分,天色微曦。
太守府大门紧闭,守卫比平日森严了许多。
晁松持黄忠手令和“紧急军情”名义,要求面见韩玄。
守卫不敢怠慢,急忙通传。
片刻,府门打开。
晁松让张巍带大部分人在府外戒备,自己只带两名亲兵,抬着木箱,昂然而入。
正厅之中,韩玄显然已被惊动,披衣而坐,脸色不豫。贾诩竟然也在,站在韩玄身侧,神色平静,仿佛早有预料。
厅中还有几名值夜的文官和侍卫。
“晁松!何事如此紧急?竟敢夜闯府衙!”韩玄厉声质问,目光扫过那只木箱,闪过一丝疑惑和不安。
晁松拱手,声音清朗,回荡在空旷的大厅。
“禀太守!末将奉命协理城防,今夜巡查,于城西水门之外,截获一艘形迹可疑之私船,擒获细作数名,并缴获此箱!”
他指着木箱。
“箱中所载,关乎长沙存亡,关乎太守清誉,更关乎国法纲纪!末将不敢擅专,特来呈报!”
韩玄眉头紧锁:“箱中何物?”
晁松示意亲兵打开木箱,将里面的账册和信件,一一取出,摆放在韩玄面前的案几上。
“此乃近年来长沙府库机密账册,其中多有亏空挪用、去向不明之款项,标记暗语,与近日查获之通敌密信暗语相同!”
“此乃太守府与北边曹氏、东边孙氏,乃至刘备方面私下往来之礼单、书信副本!内容涉及暗通款曲、待价而沽、甚至承诺献城!”
“而此数封未署名的亲笔信,”晁松拿起那几封最要命的信,声音陡然提高,“笔迹经比对,与之前构陷黄老将军之密信、逼死范统之绝命信,完全相同!皆是出自……”
他猛地转身,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贾诩!
“皆是出自贾诩贾文和之手!”
“贾诩!你通敌卖国,构陷忠良,阴谋颠覆,证据确凿!还有何话说?!”
一声厉喝,石破天惊!
厅中所有人,包括韩玄,都震惊地看向贾诩!
韩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颤抖着手,拿起一封信,看着那熟悉的字迹,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贾诩。
贾诩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面对晁松的指控和满案的铁证,他脸上竟没有多少惊慌,反而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,像是嘲讽,又像是……解脱。
“贾文和!”韩玄的声音嘶哑,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恐惧,“这些……这些可是真的?!”
贾诩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韩玄,扫过晁松,扫过厅中众人。
他没有否认。
“太守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事已至此,真与假,又有何分别?”
这近乎默认的态度,让韩玄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,跌坐在椅子上。
“你……你为何要如此?!老夫待你不薄!”
“待我不薄?”贾诩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笑意,“太守是待我不薄。可惜,长沙太小,太守您……志大才疏,优柔寡断,非明主也。”
他竟直接评价起韩玄来!
“关羽兵临城下,长沙已成死地。固守?粮草能撑几时?外援何在?投降刘备?刘备伪善,岂能容你?投降孙权?孙权觊觎荆州久矣,岂会真心接纳?投降曹操?道路阻隔,远水难救近火。”
贾诩侃侃而谈,仿佛在分析局势,而不是在为自己的罪行辩解。
“唯有多方下注,左右逢源,或可于绝境中,寻得一线生机,为太守,也为我自己,谋一个最好的出路。”
“黄忠勇则勇矣,然刚愎自用,只知愚忠,不识时务,是最大的障碍。除掉他,或逼走他,长沙兵马方能真正为太守所用,谈判时也才有筹码。”
“至于这些书信账册,”贾诩看了一眼案几,“不过是以防万一的退路罢了。可惜,退路被人断了。”
他说得如此直白,如此冷静,将一场滔天的阴谋,轻描淡写地说成是“谋出路”、“寻生机”。
韩玄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贾诩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晁松冷声道:“好一个谋出路!通敌卖国,构陷忠良,在你口中竟成了理所当然!贾诩,你可知罪?!”
贾诩看向晁松,眼神深邃。
“晁松,你很好。比我想象的更好。从许都来,却能在这长沙搅动风云,找到这些……不容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惜,你还是慢了一步。”
晁松心中一凛:“你什么意思?”
贾诩没有回答,而是转向韩玄,忽然躬身一礼。
“太守,诩谋划不力,事机败露,有负所托。然诩所作所为,皆是为太守,为长沙寻一线生机。如今生机已断,诩再无面目立于世间。”
“诩,就此别过。”
说完,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贾诩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个什么东西,迅速塞入口中!
“拦住他!”晁松大叫。
但已经晚了。
贾诩喉头一动,已然咽下。
随即,他身体微微一晃,脸上迅速蒙上一层青黑之色,嘴角溢出一缕黑血。
他依旧站着,背脊挺直,眼神却迅速涣散。
“蓝髓……果然……够快……”
他喃喃吐出几个字,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、解脱般的笑容。
然后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“砰!”
身体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这位算无遗策、搅动长沙风云的毒士,竟在最后时刻,以如此决绝的方式,结束了自己的一切。
厅中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自尽惊呆了。
韩玄瘫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晁松快步上前,探了探贾诩的鼻息,又看了看他嘴角的黑血和迅速扩散的青黑色。
确实死了。
服毒自尽,毒发极快,应是早已准备好的剧毒。
他竟连被审讯、被公开定罪的机会都不给,直接带走了所有的秘密和可能的攀咬。
好狠!好绝!
晁松缓缓站起身,心中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,反而沉甸甸的。
贾诩死了,但他的党羽未必全清,他的阴谋造成的影响还在,城外的大敌还在。
而且,韩玄……该如何处置?
就在这时,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声。
黄忠全身披挂,带着一队亲兵,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看到地上贾诩的尸体,又看了看面如土色的韩玄和满案的证据,心中了然。
“太守。”黄忠拱手,声音沉痛而坚定,“贾诩奸贼,罪证确凿,已伏天诛。然其党羽未尽,城中人心未定,城外大敌未退。请太守示下,如今该如何是好?”
他将问题,抛给了韩玄。
也是将选择权,交给了韩玄。
是幡然悔悟,重整旗鼓,依靠黄忠和晁松等人,死守长沙?
还是继续浑浑噩噩,甚至因为贾诩之死和证据暴露而彻底崩溃?
韩玄呆呆地坐着,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他看着地上贾诩的尸体,看着那些要他命的信件,看着面前须发皆张、眼神锐利的黄忠,还有那个年轻却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的晁松。
他知道,自己的时代,或许已经结束了。
贾诩死了,他最大的倚仗和最大的隐患同时消失。
他现在能依靠的,只有黄忠的忠勇,和那个揭穿一切的晁松。
而城外,关羽的刀,还指着长沙。
良久,韩玄长长地、疲惫地叹了口气。
他挣扎着站起身,走到黄忠面前,深深一揖。
“汉升……长沙……拜托你了。”
这一揖,意味着他将城防军务,全权交给了黄忠。
也意味着,他默认了晁松所做的一切。
黄忠连忙扶住他:“太守言重,末将必竭尽全力,死守长沙!”
韩玄摆摆手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“清理贾诩余党,稳定城内人心,加固城防……一切,由汉升与晁参军……商议决断吧。老夫……累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在侍卫的搀扶下,踉跄着向后堂走去。
背影佝偻,充满了颓败和暮气。
晁松知道,从这一刻起,韩玄虽然名义上还是长沙太守,但实际的权柄和长沙的命运,已经转移到了黄忠手中。
而他自己,这个小小的参军,也因为连环揭破阴谋、找到关键证据,成为了黄忠身边不可或缺的谋士,甚至……是决定长沙下一步走向的关键人物之一。
厅中只剩下黄忠、晁松,以及几名心腹将领。
“老将军,”晁松沉声道,“贾诩虽死,但其布局深远。需立刻全城搜捕其党羽,尤其是可能与城外关羽内应仍有联系者。同时,稳定军心民心,公布贾诩罪行,但暂且隐瞒其与各方联络细节,以免引起更大恐慌。”
“此外,关羽那边,内应周军司马已知晓‘断弓’‘玉佩’等事,贾诩一死,他可能失去联络,也可能狗急跳墙,直接向关羽献策强攻。需加强戒备,并设法……或许可以反利用这条线。”
黄忠点头:“就依你之言。清理内患,稳固城防,乃当前第一要务。”
他看向晁松,目光复杂。
“晁参军,此番若非你,老夫早已身败名裂,长沙恐已易主。此恩,老夫记下了。”
“老将军言重,此乃末将分内之事。”晁松拱手,“只是,贾诩虽除,长沙困局未解。关羽大军仍在,粮草日渐消耗。下一步,该当如何?”
黄忠走到厅门口,望向渐渐亮起的天色。
“守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斩钉截铁,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长沙乃汉土,岂能不战而降?”
他顿了顿,回头看向晁松。
“晁参军,你从许都来,见识广博。以你之见,除了死守,可还有他路?”
晁松沉默。
他知道黄忠问的,不仅是战术,更是战略,是长沙未来的命运。
死守,能守到几时?曹操会南下吗?孙权会西进吗?刘备会增兵吗?
这些,都是未知数。
而他知道的一些来自许都的模糊信息,此刻也不能尽言。
“老将军,”晁松缓缓道,“当务之急,是整合内部,凝聚人心,将长沙真正握在忠于汉室、愿意死战的人手中。然后,或可遣使,与关羽……堂堂正正地谈一谈。”
“谈?”黄忠皱眉,“与虎谋皮?”
“不是谋皮,是陈说利害,展示决心。”晁松道,“让关羽知道,长沙已清内患,上下同心,决意死战。攻城,他将付出惨重代价,且未必能速下。或许……能迫其暂缓攻势,或另寻他策。”
“同时,我们也需放眼城外。或许,可秘密遣人,联络周边仍在抵抗的郡县,或……寻找其他可能的外援。”
他没有明说“其他外援”是什么。
黄忠深深看了他一眼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“此事……容后再议。先处理眼前吧。”
“是。”
晨光彻底照亮了太守府。
贾诩的尸体被抬走,血迹被擦拭。
但一场更大的风暴,已然在酝酿。
黄忠开始以铁腕手段清理贾诩余党,张巍带人查封赌坊,抓捕相关人等,王胥在狱中配合审讯。关键证据被妥善保管,部分贾诩罪行被公示以安人心。
长沙城,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内部清洗后,似乎重新凝聚起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斗志。
然而,城外的关羽,似乎也察觉到了城内的变化。
围城的压力,一日重过一日。
晁松站在城头,望着关羽连绵的营寨。
他知道,除掉贾诩,只是解开了第一个死结。
真正的考验,是与关羽的正面对决,是长沙这座孤城,在三国鼎立的夹缝中,如何求得生存,甚至……如何落子,影响这天下棋局。
而他,这个意外卷入漩涡的许都参军,已经无法抽身。
他手中握着贾诩留下的部分秘密,握着黄忠的信任,也握着长沙未来的某种可能性。
下一步,该怎么走?
是助黄忠死守到底,等待那渺茫的变数?
还是利用手中的筹码和信息,尝试走出一步险棋,为长沙,也为他自己,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?
风,吹动他的衣袍。
城下,战旗猎猎。
一场新的、或许更加宏大的博弈,正在地平线上,缓缓拉开序幕。
而晁松知道,自己已不再是旁观者。
他是棋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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